2013年1月15日 星期二

香港民主運動的中國結與香港結


| 2013/01/07 | 作者 孔誥烽 | Hits:427  
最近,香港的公共輿論環繞一面英治時代的香港旗而辯論不休。這支旗首次引起廣泛注意,是2012年香港主權移交中共十五周年的七一大遊行。當時在遊行隊伍 中,出現了一片英治香港旗的小旗海。據後來香港《蘋果日報》的報道,這片小旗海,讓北京感到十分震驚。 後來香港旗在反對國民教育、反對香港東北與大陸開放邊境等行動中,均十分顯眼。到了今年(2012)10月1日中共建政63周年,更有年輕人人手一香港旗 到中共駐港最高到表機構“中聯辦”示威的場面。

      親北京的輿論機器臭到不對勁的味道,在今年(2012)九月開始有系統地批判他們眼中的"萌芽中的港獨意識"。一直代表北京對港思維最強硬一翼發言的中國 全國政協香港區委員劉夢熊,最近更嚴正警告要"嚴懲"拿香港旗示威的香港人,建議"警方在示威遇上高擧「獅龍旗」和「米字旗」、高叫「我不是中国人」、 「中国人滾回中國去」的示威人士,警方應登記他们的身份證,並要求入境處取消该等人士的特區護照,以及通知内地公安部門取消其回鄉證。"


壹、“龍獅香港旗”後的本土意識
 
      其實在香港旗背後,可能根本沒有清楚統一的意識形態。例如一個一直通過研討會探討本土論述,以香港民俗學者陳雲的暢銷書《香港城邦論》為指導的"香港自治 運動"組織,雖然也不時拿香港旗參加各樣示威,但卻強調他們的香港旗刻意去掉英國米字旗的背景。他們也強調他們反對港獨,只是要求中共與香港政府專重《中 英聯合聲明》與《基本法》訂下有關香港實行"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承諾。而在香港最受年輕人歡迎的高登網上論壇,另一批拿香港旗的示威者,則批評"香港 自治運動"太保守。他們其中一位最近在接受媒體訪問時,明言"中英雙方在制訂「中英聯合聲明」時欠了香港人一個自決的權利,香港前途應由公投決定。"真實 的公投無法實現,他們卻先在今年(2012)九月在高登論壇發動了一次網上公投。"公投"在短短兩星期內,便有1150人回應,74%希望香港獨立,支持 自治但做英/美殖民地者佔18%,接受主權在中國者只有6%。1

      無論如何,一個抗拒北京對港實行直接管治、認爲香港人應該有權控制自己命運的香港主體意識,正在急速形成。根據港大民意研究計劃在2012年九月中進行的 民意調查顯示,香港人不信任北京政府的比例升至40%,乃主權移交前1997年5月以來的新高。同時,香港人對北京的信任,則只剩26%。2在 剛過去的9月9日立法會選舉中,亦出現了帶有強烈本土意識、在以前選舉均未出現過的口號,如新民主同盟的"香港優先"、"收回單程証審批權"(中國大陸移 民來港的單程証審批權現時在中國大陸公安當局,而不在香港);人民力量的"打倒港共政權"、"守護香港";公民黨的"拒絕大陸化"、"拒絕赤化"等。高舉 鮮明本土旗幟的候選人,均表現理想,當中包括成功當選的公民黨新人毛孟靜和新民主同盟的范國威,還有宣佈要推動香港本土民權運動的新興政團人民力量。

      香港主體意識在2012年下半年急速崛起,當然與同年三月被社會廣泛懷疑是中共地下黨員的梁振英當選特首有關。之前在出身自英治時代高級公務員的曾蔭權當 特首的時代,溫和民主派圈子流傳著一種反對曾政府要留有餘地的講法:曾怎樣不濟也是一個"香港仔",他身邊也雇用了不少具民主派背景的智囊與親信。不少這 些溫和民主派,覺得曾蔭權其實已為香港擋了不少來自北京的壓力,如重新啓動二十三條反顛覆條例立法。在他們眼中,若曾政權的公務員治港一敗塗地,換來個幹 部治港便不得了。所以在曾治的2005年到2012年,屬於溫和民主派的民主黨和相關學者等,都樂於與特區政府合作,加入其咨詢架構,並推動2010年政 治改革方案的通過,抵制主張抗爭到底的激進民主派。

      但曾落梁上,無論梁振英本人是否真是共產黨員,中共通過中聯辦直接治港的格局,已經形成。在梁振英當選特首前,中聯辦介入各級選舉,向媒體高層施壓,已經 時有報道。但梁振英當選後急速推行國民教育、中港邊界融合,並多次表示"二十三條立法是香港的憲制責任",為重新啓動二十三條立法放風,大家都看在眼裏。

      現在中共直接治港成局,含淚支持"港仔"特區政府以抗衡北京河水犯井水的縣念,一掃而空。香港的反對運動,失去了以往由英治時代商界官僚精英組成的中介, 直接面對統治香港的中共,香港民主運動對一個本土論述的喝求,從未如今天般強烈過。但香港的反對運動,自1970年代出現以來,卻一直被中國民族主義禁錮 太久。要建立有力本土論述抵抗大陸化,又蚩能一朝一夕?


貳、香港民運與中國民運的關係

        香港反對運動的崛起,不少人都會追朔到1970年代的保釣運動、中文運動等,而不少當年的參與者,更明言1967年港共在文化大革命影響下發動"反英抗暴"運動對他們的啓蒙刺激。3可 以說,從1970年代社運、學運演化而來的香港民運,有很大部分是繼承了中國自五四運動以來"反帝反殖、讓中國站立於民族之林"的民族主義。他們與中共專 制者和港共的分別,只在於他們在強國意識之中,加入了建設民主中國這一項而已。但在1989年之前,這些民主派與當時中共駐港機構香港新華社皆保持一定聯 係與溝通。香港社運民運元老司徒華最近在過世後出版的回憶錄,更首次披露了他作爲前共青團團員,一直希望加入共產黨成爲正式黨員的秘密。4

      被反殖民族意識主導的主流民主派,在1980年代初期中英前途談判剛開始時,不少都支持"民主回歸"。到了1989年他們絕大部分都投入了香港支持北京學 生的民主運動,六四鎮壓之後,亦組成"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支聯會)。支聯會的領導層,與民主黨等主流民主派的領導層相互重疊。他們雖與中 共決裂,但卻仍保持中國民族主義的意識形態,在論述的層次與中共比誰更愛國。

      這個"愛國"的心結,成了香港民主派的緊箍咒。在愛國咒語之下,反對運動因爲怕被指責為不愛國或賣國,而在與中共抗爭時投鼠忌器。例如在最近的反國教民意 大爆發之前,民主黨一直都因爲怕被指不愛國,而採納支持國民教育,只希望國民教育可以加入一些批判中國現狀的元素。

      對於香港主流民主派因爲其中國情結而在中共前變得軟弱的狀況,曾因爲在香港發表評論表揚台灣2000年政黨論替而被香港主流媒體圍攻為"支持台獨"的旅挪威香港作家鍾祖康,有過很精辟的批評:

      香港的民主派特別是民主黨之民族主義狂熱﹐已明顯到了損害民主理想特別是基本自由原則的地步。比如由於民族主義狂熱﹐香港民主派竟然大都對台灣的民主政治 劃時代的突破不是態度曖昧﹐就是意興索然﹐甚至一派蔑視﹐他們絕對沒有強力呼應台灣的民主起飛﹐因為他們始終對台灣隨著落實「主權在民」逐步擺脫中共暴政 走向獨立﹐感到耿耿於懷。.....也由於民族主義狂熱﹐即便新疆或西藏等地的獨立抗爭人士多年來受到中共殘暴對待﹐基本人權蕩然﹐香港的民主派也視若無 睹﹐充耳不聞....
                                          .........
      香港民主派特別是民主黨由於很介意中共指其反華﹑不愛國﹐因此長期努力跟中共爭奪代 表正統中國的的地位...。所以他們要不斷跟中共較量﹕我比你更中國﹗我比你更愛國﹗但這樣的爭奪和較量的後果﹐正如上面所分析﹐是很嚴重的﹐最終只會損 害了非常基本的自由原則。不僅如此﹐還會顯得胡鬧。比如李柱銘在「六四大屠殺」後為了證明民主黨(或當時的港同盟) 並不反華﹐年復一年的到美國游說美國政府不要制裁中共﹐跟全球許多因人權理由要求制裁中共的人大唱對台﹐就顯得很造作很無聊。5

      香港的傳統民主派,支持香港在1997後行一國兩制、高度自治,在香港範圍内進行民主改革。但香港的自治,有自足的意義嗎?須要長久保存嗎?抑或只是中國 大陸還受專制統治時,香港與大陸作區隔的臨時狀態?假若有一天大陸變天,香港還須不須要自治?我相信大多數民主派,對這些問題都沒有清楚的想法。在他們眼 中,最重要的,還是平反六四和中國民主化。

      在傳統民主派朦朦的眼裏,香港民運與中國民運血肉相連,也血肉模糊。香港民運被視作中國民運的先鋒,但中國民主化又被視爲香港民主化的前提。民主黨已故元老司徒華便曾在2006年說過,"中國若不走向民主化,香港的民主也無希望。"6民 主派被綁在這種曖昧的套套邏輯(tautology)中,在北京的圍堵與進逼前意志漸喪,只剩下拉橫額、跳海、推骨牌等象徵性的表演表個態便算交差的戯 碼。民運也成了多一個議席小一個議席的加減算術,迷失方向。他們心底裏,並不相信在香港的在地抗爭會有任何實際效用,只等著中國一天變天民主化,香港便會 跟著有民主。所以對他們來説,最重要是守著現在的生存,不要招惹中共的沒頂鎮壓,熬得一天得一天。而同時,在這種將香港民主運動與中國民主運動勾連在一起 思考的前提下,民主派疏於建構有關香港永續自治的論述,變相為北京按時或提早取消一國兩制,掃清了道路。這也是爲何傳統民主派在現時西環加緊直接干預香港 事務之時,回應乏力,反而有閑情去參與保釣運動,要求解放軍儘快出兵"光復釣魚島"。


參、“集體回憶”的呼喚


      香港民主運動被中國情結框限的這個思想困局,在2003年7月1日超過50萬人上街反對二十三條之後開始被打破。2004年6月,香港有三百多名親民主派 的專業人士與學者登報發表〈維護香港核心價值宣言〉,呼籲全社會共同守護"自由民主、人權法治、公平公義、和平仁愛、誠信透明、多元包容、尊重個人、恪守 專業"八項香港核心價值。該宣言劈頭第一句,便是"去年「七一」大遊行,港人表達了強烈的命運共同體意識,表達了對香港未來的無限關切。"這個香港核心價值宣言,為香港本土意識在政治層面的表達,開創了先河。之後,"保護核心價值",成了大家反對香港中國化時的常用詞彙。

      但誠如法律學者兼資深媒體工作者,之前在民主黨工作過的王慧麟博士最近回顧時指出,當時提出的幾個核心價值,其實只是某種普世價值,並不本土。不過同時被 提出的"香港命運共同體"說,則暗示了一種從香港過去特有歷史文化導引出香港有別於中國大陸的主體建構之嘗試。7不過最初,大家都沒有為何謂香港命運共同體,嘗試作清楚界定,只讓它成爲一個指涉香港特有本土性的一個模糊的符號。

      2004年初,台灣的本土政治力量發動了聲勢浩大、針對中國大陸對臺導彈部署的「二二八牽手護臺灣」行動,擺出了一個向中國說不的姿勢。同年,一些香港島 居民和民主派專業人士在保護香港維多利亞港免受過分填海破壞的運動中,也發起了「牽手護維港」行動。這可能只是出於對一種新穎抗爭儀式的簡單抄襲。但牽手 護維港行動得到市民熱烈響應,成了港人表達其強烈本土認同的一個踐行,則恐怕是運動組織者預料不到的。

當守護維港運動出現之時和最後歸於沉寂後,各種保護香港殖民時代早期建築物、保護舊社區的運動亦此起彼落。當時香港本地媒體大都對這些運動當作只涉及城市 規劃的個別事件看待。但《紐約時報》的一位記者卻在七一大遊行一周年前夕,憑其敏銳的觀察力,閱讀出這些忽然多起來的保護古蹟、舊社區訴求背後的重要政治 意義:香港人愈來愈覺醒到捍衛自己文化身分的必要性,並將本土意識化作直接行動 8

     這些保育運動發展到2005年的保衛喜帖街、2007年的保衛皇后碼頭、和2010年的反高鐵保菜園村等運動中,凝聚出一個激進本土青年的社群-而這個社 群,在後來的五區公投運動、反對國民教育運動、和反對中港邊界模糊化的運動,也仍扮演一定角色。這個社群,也催生了與"香港命運共同體"一脈相承的"集體 回憶"論,嘗試從香港住民過去某種共有的歷史經驗和記憶,去建構一個共同身份認同,再將這種認同用作推動本土社會、政治行動,對抗中國化的的貢杆。

      "命運共同體"、"集體回憶"論出現之後,香港的本土論述加速發酵。一方面著名民俗學者和專欄作家陳雲承著1997年後本土民俗歷史寫作的潮流和本土保育 運動的氣勢,梳理香港各種城鄉風俗、宗教源流與鬼神傳説,重搆香港在嶺南地方文化、中華正統文化和歐西現代性下形成的獨特精神面貌。9同時,國際關係專家、年輕學者沈旭煇教授,亦在2010年香港旅行團在馬尼拉被搶手脅持、與警察發生槍戰並有多名團友遇害之後就當時香港特首有無權力與菲律賓總統直接交涉的爭論中,提出了香港在一國主權之下其實享有"次主權"的論斷,惹來了港獨指責。10

      同時,公民黨和社會民主連綫(後者的主流派在2011年分裂出來成立了人民力量)兩黨在2010年就香港政府提出的保守政治改革方案,通過五區民主派議員 辭職再補選發動變相公投並得以成局,則開創了一個香港住民就本地大事進行住民自決的原型。就這樣,本來模糊的本土論述向下與庶民日常生活記憶連接、向上與 將香港自治現狀在法理上和政治上永續化、行動化的試圖共振。這些發展,加上北京加緊介入香港内部事務引起的反彈,使一個利用一國兩制提供的每寸空間堅決主 宰自己命運的香港主體意識破繭而出。

      2011年底,陳雲出版《香港城邦論》,提出香港應該在文化上與中國完全畫清界線,在政治上堅守1980年代初《中英聯合聲明》和後來《基本法》賦予香港 特區的自治權力,寸土必爭,在民主運動路綫上,則主張香港民主運動與中國民主運動切割,可以互相聲緩但不能混為一談。11這部著作 乃上述香港主體意識暫時最清晰的表述。該書將之前不少人講到口邊卻不敢、不懂講出來的話全部白白地講出來了,觸發多數港人的共鳴,長期高踞各大書店暢銷磅 首並獲香港書獎。但它在傳統社運、民運圈,卻引起恐慌與圍剿,不少社運、民運中人批評他把香港民主運動與中國民主運動說成是平行和互不從屬的兩個運動是大 逆不道。這種批評,正體現了香港民主運動内的中國情結之根深蒂固。


肆、中國轉型:期望最好的會發生,但也為最壞的作準備


        香港本土意識日益高漲,但不少社運民運人還被幽禁在"香港民運從屬於中國民運"的固有觀念之中。胡錦濤在2012年七月一日來港慶祝"香港回歸中國"十五 周年,傳統民主派人士不借這個機會抗議西環治港破壞一國兩制,反而重點請求中央徹查官方稱爲自殺,但被廣泛懷疑是被殺的湖南民運人士李旺陽死因。後來胡的 親信,湖南省領導周強說已經徹查,還笑騎騎地重申自殺無可疑。並無打算將舞台移到大陸去的民主派朋友,難以再在香港主場將行動升級,整個李旺陽議題也就不 了了之,體現出香港民主運動以中國民主運動的主題淩駕,喪失自身主體性帶來的困局。

      在香港,可能有不少民運朋友在等待中國激變,準備到時立刻北上延續1989年中斷了的那場中國民主夢,但他們恐怕都沒有為中國這個龐復大國轉型時可能要經 歷的反復做好準備。萬一中國出了一個米洛索維奇式或普京式的民選領導人,香港應怎辦?香港還要不要堅守自治?抑或要熔進中國政體轉型的火焰之中?

      成長於七、八十年代的香港人,都一同在那個廣闊的蔚藍的的陽光的八十年代,造過中國民主夢。但歷史的機遇錯過了中國,現在要囘也囘不去了。在過去二十多 年,愛國教育的狼奶已經滲入中國社會肌理的深處。一將攻城萬骨枯的盜匪皇朝邏輯和以財富衡量對錯的資本主義邏輯結合,民情歪變。崔健、張楚和唐朝消失了, 卻出了很多章子怡。劣幣長期驅逐良幣,正直的人活得越來越苦,變得越來越少。就算中共真的到台,中國能否順利出現健康的公民社會,還是未知之數。最近的反 日暴動,即隱若體現出一種權貴意圖分散民衆對社會政治矛盾的注意力,而將民憤導向針對外部模擬敵人的極端民族主義甚至是法西斯主義的影子。

      若中國出現激變,誰都希望中國可以和平、迅速地過渡到穩定的民主法治體制去。但誰能說得準?誰又能保證大陸的多數人能理解和尊重香港在與中國歷史分途多年 時累積起來的歷史記憶、文化習俗和價值追求?立足香港,我們對中國只可期望最好的會發生,但也要為最壞的作好準備。香港能為中國民主化能做出的最大貢獻, 便是先將香港的永續自治和城邦民主建設好,令香港能成爲台灣以外的另一個華人民主政體的參考系。在意識上和行動上將香港民主運動與中國民主運動視作一體, 不加區分,最後對香港和中國的民主發展,都沒有好處。

作者孔誥烽為美國約翰霍普斯金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本智庫立場)



註解:

1."高舉香港旗,反對現政府"《明報》2012年9月26日

2.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2012年9月18日新聞公佈(http://hkupop.hku.hk/chinese/release/release965.html

3.這個運動最後在周恩來保證香港保持現狀,中共不會收回香港後潰散;在港英政府的大舉鎮壓之下,部分被港共領導的左派開始使用路邊炸彈、政治暗殺等方式 繼續運動,但運動最後還是在1968年初被完全鎮壓下來。詳情可參考張家偉2012《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香港大學出版社。

4.司徒華 2011《大江東去:司徒華回憶錄》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5,鍾祖康 2001〈香港民主派/黨錯在哪裏?〉《開放雜誌》172期

6."司徒華:中國不走向民主 香港民主没希望"中央社2006年10月14日(http://www.newcenturynews.com/Article/gangao/200610/20061014214524.html)

7.王慧麟2012〈核心價值的崩壞〉《明報》2012年7月30日

8."City of Immigrants Begin to Find an Identity of its Own", New York Times (June 29 2004).

9.如陳雲2008《農心匠意 ─ ─ 香港城鄉風俗憶舊》花千樹;陳雲2010《香港大靈異(初集)--神異傳奇及民俗信仰》花千樹

10.沈旭煇 2008《結構香港次主權》明報2012年8月27日

11.陳雲2011《香港城邦論》天窗

2013年1月12日 星期六

蔡東豪專欄:180好漢

《明報》2012年11月28日刊登一個值得深思的報告,分析中港融合的危與機,焦點是港人北上打工的趨勢。在很多港人心目中,相對內地,香港向上流動力 今非昔比,北上打工是大勢所趨。從統計處資料看到,原來自2004年,北上打工港人數目年年下跌,由2004年24萬人減至2010年18萬人,跌幅達四 分之一。港人蜂擁北上打工,所說的跟事實並不相符。 

港人北上打工持續下跌,《明報》報告指,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早年內地依賴港人提供專業知識,例如國際營商經驗、企業管治等。這幾年,內地發展迅速,對來 自香港專業人才需求減少,俗稱是「教曉徒弟冇師父」。二、香港製造業萎縮,在內地開廠的港商紛紛縮減規模,甚至結業,留下繼續經營的也想辦法減少香港員工 數目,減低開支。《明報》報告比較2005和2010年統計處資料,發現以人數計,港人北上打工跌幅最大的行業是製造業,四年來跌幅人數達4.3萬人。統 計數據截至2010年,由2010年至今,香港廠商遇到的困難惡化,相信港人北上打工下跌趨勢會加速。

北上打工港人 跌幅加速

報告末段訪問公共專業聯盟主席黎廣德,他指北上打工數字下跌,不能只看人力和經濟需求,還要看社會文化,他說:「數字跌,可以說是兩地因了解而分開。香港 人擔心生活方式、制度差異,不排除港人對內地的抗拒越來越大,中港融合其實係失敗。」

中港融合是一個涵蓋多方面的課題,我對港人北上工作這角度感 興趣,這方面,我有點經驗。精電(710)香港辦事處聘請員工約180人,當中約60人每周五天在內地上班,另外約80人經常往返內地工作。資深廠商的行 家看一看精電生意規模,再看聘請180個香港人的數字,就知道精電在用人方面可能有問題。

內地員工工資近年急升,特別是技術人員,但跟香港員工的 工資比較,仍有一段距離。純粹從金錢角度看,假如內地人可取代香港人,廠商一定聘請內地人,此策略美其名「人才本地化」。表面上,聘請內地人非常合理,他 們不需舟車勞動上班,而且熟悉當地風土人情,做起事來更得心應手。

精電聘請180個香港人,以比例看,應該是偏高,規模比精電大,而聘請較少香港 人的工廠,我認識不少,我也想檢討這個180香港人的問題。首先,精電大體上奉行「能者居之」(Meritocracy)文化,沒規定某些職位必須聘請香 港人,也沒刻意實行人才本地化,但結果是港人比例偏高,這代表了甚麼?我認為這現象跟黎廣德所說的中港融合矛盾有關。

抱過客心態 溝通存差異

文化差異是老掉牙的萬惡之首,彷彿遇到問題,沒明顯原因的話,一定遷怒於文化差異。精電聘請180香港人,可能包含個別原因,但我相信同時深藏了行業性現 象,只是其他廠商未必會坦然說出來。我想到四個解釋文化差異的原因:

一)歷史原因。精電今年慶祝創辦35周年,是一間老牌工廠,老工廠有老員工, 有老習慣,不容易改變。精電創辦初期生產線在觀塘,後來搬去將軍澳工業邨,然後逐步把工序移到內地,這過程經歷一段時間。在漫長的生產線轉移過程,營運上 一直是由香港員工作主導,公司對香港員工的信任,是長年累月積累起來。我今日環顧精電各部門的高層,大部份是由香港人出任,我認為當中包含歷史因素。

我 認識一些在最近十多年創立的工廠,它們由開始便是在內地設廠,開山劈石的員工主要是內地人,整間公司設計是以內地人為主,所謂總部就是內地工廠。對於這些 年紀較輕的工廠,根本不存在是否信任內地員工的問題,因為從開始,骨幹員工就是內地人。在香港的業務只包括小量倉庫、財務、採購等員工,公司的重心在內 地。我不是姓賴,把問題歸咎前人,但每間公司有歷史,公司歷史怎看信任,是有一定影響。

二)溝通差異。精電香港員工北上上班,不管每周在內地工作 多少天,每周都返回香港的家,內地永遠只是工作的地方。我留意到員工的普遍心態是,下班後第一時間回香港。周末留下來或邀請家人來探索當地風景名勝,我聽 過的例子絕無僅有。香港人持過客心態,對內地欠歸屬感,也欠興趣去了解當地文化。香港人嘲笑外國人在香港住了長時間,只知道中環和愉景灣,從未去過石硤尾 或西灣河,在內地工作的香港人何嘗不是。

我不是說笑,精電在內地工廠定期舉辦普通話班,因為香港人的普通話太差。跟內地同事溝通,香港人索性說廣東話,久而久之,形成內地人廣東話說得不錯,而香港人的普通話持續差勁現象。香港人融入內地人圈子,我感覺不到,大部份情況是香港人跟香港人玩。

內地同事洩密 天經地義

三)跳槽不眨眼。以工程師為例,內地人跳槽相比香港人,雖然我沒正式統計過,感覺上可能是50倍,甚至是100倍。廠商一定有相同經驗,內地工程師工資表 面比香港人低一截,但把聘請和培訓的成本計算在內,分別可能不大。內地人跳槽之輕鬆,令人懷疑這種事業發展態度,是否只適用於經濟剛崛起的強國。

當 內地員工流動性這麼大,公司一些關鍵職位,只由香港人出任,是出於實際需要。說出來好像有點難聽,好像是看低香港人,但從事工業的香港人跳槽比例確實不 高,因為香港工業近年不景氣,根本沒太多職位空缺,香港人心態是,一動不如一靜。在內地工作的香港人資訊不大靈通,打探行情主要靠舊同事道聽途說,可靠性 有限。

四)忠誠定義。香港同事有一次告訴我,公司捉到內地同事洩漏公司機密。我問具體情況,據說某同事如廁時,大聲用手機把公司機密告訴他的朋 友,在廁所內所有人都聽到。原來,精電的反商業間諜措施是,如廁時聽吓其他人的談話。曾經有內地人義正詞嚴地告訴我,他忠義的定義,依次序排列是:同鄉、 同學、同事。把公司資料告訴在別家公司工作的同鄉,對內地人來說,天經地義。我聽後想反駁,但最後收回了,因為我不知從哪裏說起。

中港文化要融合 非易事

除了忠誠,內地人對知識產權有另外一套見解,牽涉發達國家怎以不公平手段剝削發展中國家。與其跟內地人辯論這些道理,香港人寧願聘請對守法有不同見解的香港人,我認為有理論基礎。

精 電聘請180個香港人,對某些廠商來說比例是太高,單以金錢計算是不明智。這些年我親身經歷中港融合,我看這180人,我看到的不是高成本而是公司的寶貴 資產。我們沒法改變中港文化差異,與其假裝沒事或硬要融合,倒不如選擇以另一種方法去面對,這一切都是源自領導者,即是我。我第一個承認融合不到。

蔡東豪

為前海做好準備 國產人才治香港

2013年1月9日

一、行政長官梁振英履新以來,施政可說一無是處。在處理雙非問題上,本來讓人看到其行 事果斷的長處,可惜卻留下未來十年內可能有八萬五千雙非兒童來港爭取入住公屋的遠慮,打亂了長遠房屋規劃策略的部署;至於其他各項「成熟一項推一項」(有 的肯定是半生不熟便推出)的政策,有什麼真正利在全港市民?答案是沒有,而且更令人看到香港吏治的敗壞。不僅如此,梁班子逆勢而行(所謂迎難而上),與非 梁營的政治組織、社會團體和個人對着幹,拚勁甚勇、狀態虛怯,以去周六在禮賓府召開實際是號召同路人與反對派打言文戰甚至是街頭對抗的動員酒會達高潮!香 港營從來便不存在,現在更明顯地被撕裂。

自從前行政長官曾蔭權把「親疏有別」宣諸於口,從公者的質素,已跟「能者居之」、「用人唯才」等行 之有效的原則,愈行愈遠。到了梁振英上台,其用人準則與我國傳統以至英國殖民者奉行的一套,完全背馳;部門首長由於缺乏行政歷練和處理公共事務經驗,以至 不少政策推出時機不適或根本不符民情而甫見光便拉倒或尾大不掉成為政府的負資產,令梁振英政府政不出亞厘畢道,以致上任半年多一事無成!

我 國古代封建帝皇受命於天,一言而為天下法,為所欲為、無事不可為,可是,在人事任命上,尚奉「試用」及「科舉」為圭臬、不敢亂來。不求甚解的人但知堯禪讓 於舜,即堯無條件把帝位傳給舜,不知舜在各部門〈五典、百官、四門等〉試用多時,直至有本事「攝行天子之政」,才被堯確認為接班人(見《史記.五帝本 紀》;當然也有「舜囚堯而奪其位」的說法);唐朝開始時通過科舉選仕,然而,登第者還得經「銓試」才能「告身」(正式授予官職),大家熟知的文章大家劉禹 錫、白居易以及韓愈,俱於高中後經二年至十年的「試用」、「試官」、「觀政」、「實習」後,才授九品銜小官;清末主張變法維新的「康聖人」康有為,殿試成 功後只授工部見習員,「學習行走」時提出的策議不獲上司重視,才辭職(一般辭書皆說他「不就官職」、未上任便請辭,不確)組織強學會和編《中外紀聞》。港 英的政務官,除品學兼備,通過詮敍,還得經歷年期不等的見習期後才能獲實職;即使中共幹部,以今屆政府「新人事」為例,亦大都經過多年基層磨練,方面大員 幾乎無一不是「起於州部」(從地方官做起)……。至於民主國家的部長,要不是經選民選出的議員出任,未經「民意考驗」的,得由國會確認才能上任。世上沒有 像董建華以降特區政府任命政治官員般兒戲的先例。

二、梁振英目空一切,用人無章無法,政府部門由毫無經驗、才具有限者「空 降」,中央政策組之首竟然不必為擅改職守、明顯「身份有失」及「越權跋扈」而負上後果;還有,已為選民唾棄的劉江華可以馬上被轉聘為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副局 長,看來梁振英自恃有中央為後盾,正在不惜一切營造受簇擁、有支持的形象,對群眾的意識、選擇和感受,置之不理。在人事布局與任命的不按常規上,梁政府的 決策團隊顯然比曾蔭權政府更上層樓,把「親疏有別」及「用人唯親」深化,以致其決策層被有識之士譏為「雜牌軍」,那正如筆者較早前在這裏指陳,梁政府是拉 雜湊合勉強組成的烏合組合(Kledgeocracy)

上述的事實敍述是「傳統」,而評論可被視為只是反梁者的意見。在新人行新政即不 「蕭規曹隨」的前提下,「傳統」可以推倒、反梁的意見更可聽而不聞,然而,這樣做必須「拿出政績」才能服眾;但諷刺的是,梁氏的權力來源京官及其在港代理 人,對他的「工作成績」予以肯定,雖非「高度評價」,已與此間輿情有天壤之別,反梁陣營由是更為激動鼓燥,不在話下。

在香港民情強烈反梁的 情形下,「權力來源」如此表態,並非香港民情不能上達(置若罔聞是常態),而是梁氏「新政」,即使令他焦頭爛額,卻是根據由北京認可人士全面接管特區政府 的京意而部署,梁氏在缺乏民意支持下不顧一切貫徹北京的指示,雖然政績未見(北京肯定會給他一段不短時間比如二至三年以整固其新班子),惟布局已具雛形, 因此京官給予嘉許。老實說,如果梁氏不是按照北京的藍圖辦事,便不可能做出這麼多背離民意的事。

三、北京為什麼選擇這個時候在香港落實其「治港藍圖」,筆者有二點看法。

第 一是「英國人能為什麼中國人不能?」,這種一早存於中共基因的民族情意結,在中國多方面崛起的現在,更為深刻、彰顯,這即是說,英國人能夠把香港建設成現 代化城市,中國人有本事做得更好!而中國人的本事,可從中國「綜合國力」日盛以至成功主辦京奧等國際盛會上充分反映。京官因此信心滿滿,相信只要按照其擬 定的路線圖布局純粹由「國產」人才管治,香港一樣能夠繁榮興盛。

第二是新城前海建成在即,中國在香港試行其規劃的一套,當然有得有失,而 總結經驗,加上已培養(不斷淘汰、吸納)了大批人才,正好為數年後對外開放的前海管治團隊做好準備。前海的最終目的在取代香港,成為由北京操控全面為中 國服務的地域性金融中心,筆者相信只要參考「特設城市」的建設,不難成事;有不少人認為中國治下的法治不易取信國際人士,筆者不以為然,以比特區更特的前 海,可以在京官幕後操控下,建構令國際人士安心的制度,新加坡便是成例,新加坡有英式法治外殼,實際上法治的貫徹,巧妙地被執政者玩弄於股掌間。這種事實 世人皆知,但該國在金融業上不是有與香港爭一日雄長甚且超越香港的架勢嗎?

筆者有點「遠慮」的是,梁振英在「指」控唐英年大宅僭建上開壞了 頭(這實大出扯線人意料之外),說大話欠誠信已和他結下不解緣,令這位毫無管治政府經驗的行政長官,失信於民,更難施展「抱負」。半年多來,梁氏與平民百 姓及富室巨賈的矛盾,不僅未見紓解,反而愈積愈深,令香港政務未來更易引起「上下交征」的民憤以致愈來愈不易管治。這未必是北京願見的局面!

2013年1月10日 星期四

中門大開:一左二窄大敗局

梁振英召集一眾梁粉到禮賓府,呼籲梁粉們要主動出擊爭取輿論,指目前輿論並不反映民情。最近一眾梁粉已出動,為下星期發表施政報告做「期望管理」,發表睇 淡言論,先降低公眾期望,表表者乃何喜華,佢一方面完全配合梁振英政治宣傳工作,另一方面仍否認自己係梁粉,目的只有一個,就係重建自己在傳媒間已被質疑 之公信力,因為任何人一旦貼上「250梁粉」標籤,即使講到天花龍鳳,亦沒法取信於記者,何喜華便等如廢咗武功。
梁粉欠公信力,空群出動只會越噏越出事,上次啟德滅體育城事件,已顯示梁粉造勢不可靠,無人信服。大家只要細心分析,便知道一左二窄「梁粉病」已成為當前 政治危機根源。梁振英組成少數派政府後,一直用鬥爭思維處理公務,此之「左」。至於窄,有兩方面,一係用人「窄」、偏頗,不斷分派公職予梁粉,黃玉山、羅 康瑞、林筱魯都算,派到畀競選辦「知己」鄧淑德,就連梁營也有意見。佢當選後大言炎炎話今後再無梁營唐營,只有香港營,原來又係大話。其實早在就職前已暗 中吩咐高靜芝負責去分派政治酬庸予梁粉,上次邵善波鬧出風波後,林鄭上立法會一派謊言緩兵之計,大家從最近一連串公職任命已見當中「政治運作」。劉夢熊公 開表明不當梁粉,原因亦同梁粉們利益分配不均有關。

用人偏頗 自我中心

第二窄乃政治胸襟狹窄,以我為主。元旦挺梁大遊行所以爆出公廁250元交易醜聞,根本原因係梁企圖另建政治組織系統,連傳統建制派樁腳組織都唔用,改用更 落後之鄉紳、街坊會、新移民、自由行、MK金毛職業示威者,你話死唔死,香港政治惡質化由梁振英而起。民建聯工聯至少係跟香港一套政治文化及規矩辦事,頭 面人物又係議員,唔會太離譜。本來政府有分區民政事務處、地區政務專員、分區委員、分區滅罪、社區領袖、地區校網學校校長老師等人脈系統可用,但梁明顯不 信任政務官,7月上台一連串地區諮詢show,已飛起地區專員。民政系統亦係社會主流,言論水平及政治精神面貌,均優於「愛港力」、新移民、MK金毛及狂 躁阿叔,至少唔會俾記者「藐」。

政治上梁已陷入自己製造的危機,理應主動擴大統戰工作,多攏絡政務官集團,新力量網絡等溫和中間派、主流工商專業人士,以擴大政治基礎,靠梁粉用梁粉,後果將是進一步孤立,四面楚歌,結果在左傾鬥爭思維下,更加只敢用梁粉,如此大敗局,是有其必須性。

添馬男

炎黃說實話 揭殺人放火

2013年1月8日

《炎黃春秋》(下稱「炎黃」)的網站被關閉前,就備受「頂層」宣傳官的壓力。受壓關乎執政黨高層的政治理念、施政取向的分歧,也與對「重大歷史事件」(如文革)的評價差異有關。

「炎黃」支持改革家溫家寶的深化改革論,贊同他的「封建殘餘文革遺毒」說,發表一系列揭露左禍和呼籲「汲取文革教訓」的文章。薄熙來則在重慶「唱紅歌念語錄」,以「復活文革」借事立威,獲得北京等地極左派支持。

最近幾期,「炎黃」發表一系列文章,更深入揭露「無產階級專政論」弊端和毛澤東左禍,對文革的社會災難尤多着墨,被極左派視為違背「唱主旋律」、「穩定壓倒一切」之舉。
在呼籲正視「文革遺毒」和「汲取教訓」的文章中,以公安部退休官員晏樂斌的〈我參與處理廣西文革遺留問題〉,最有系統揭露廣西的大屠殺。此文之引起廣泛關注,不只是因為作者參與胡耀邦主導的中共中央調查組,還引述官方重要的解密檔案,揭露大屠殺的真相較全面。

此文述評的是文革初期(一九六六至六八年)廣西的大屠殺,特別是對地、富、反、壞四類分子(所謂「無產階級專政對象」)的折磨和屠殺。

在文革武鬥和「清理階級隊伍」中,廣西的黨政軍要員韋國清等推行極左政策和恐怖統治,任由地方幹部以革命名義整人或殺人放火。

晏樂斌透露,據中共中央廣西調查組的統計,文革十年期間,廣西「非正常死亡者」有名有姓有地址的近九萬人,其中武鬥致死的三千七百人、批鬥逼死的七千人,其餘約八萬人是被殺的。他多次強調,這是「有組織、有計劃、有領導地打死和槍殺的」

晏 氏指出:「廣西不僅死人多,而且殺人手段之殘忍、狠毒,駭人聽聞。有砍頭、棒打、活埋、石砸、水淹、開水澆灌、集體屠殺、剖腹、挖心、掏肝、割生殖器、零 刀剮、炸藥炸、輪姦後捅死、綁在鐵軌上讓火車壓死等等,無所不用其極。」這些殺人放火的縣、市武裝部部長、農村治保主任和民兵排長之類的「革命派」即極左 派,竟剖人體取心肝熱炒下酒取樂。

晏氏透露,在廣西農村,「女民兵班長陳文留,她一個人吃了六副人肝,還割下五名男人的生殖器泡酒喝,說是『大補』」。

湖南零陵地區、北京市大興縣等,也發生地方官對黑四類及其家屬的大屠殺。

這類悲劇的「歷史教訓」,是「和尚打傘」—無髮(法)無天,必引起社會混亂,人命難獲保護。

胡耀邦曾慨嘆「文革陰魂不散」,要有憂患意識。走法治之道,無疑是當今第一「中國夢」。沒有法治,就沒有文明,文革就可能重演。

2013年1月8日 星期二

二○○三十年祭

2013年1月7日


若說八九六四是觸動香港年輕人前赴後繼投身傳媒行業的大潮,那麼2003年灰濛悲滄的氛圍,就是造就新一批傳媒中堅的小陽春。


多得當年互聯網已經興起,縱使上網速度沒有今天那麼快,數碼相機解像度仍未如人意,智能電話只聞樓梯響,連第一代iPhone也要四年後才面世,iPad則是科幻電影裏的產物……,但那一年的聲音影像仍可透過互聯網保存下來及廣為流傳,至今已成為港人的集體回憶。
民怨或再爆發?

過 去十年,2003年發生的事一直與港人同在,那就像從未癒合的傷口,每當觸動就疼痛:二十三條立法風波、沙士、負資產、七一遊行五十萬人上街、財政司司長 梁錦松和保安局局長葉劉淑儀下台、歌星張國榮愚人節跳樓亡、歌星梅艷芳病逝……;今年正好是2003年的十年祭,今年會否是香港另一個轉捩點?從元旦日紛 亂的開局形勢看來,今年將會是很不平靜的一年。

2003年民怨總爆發,歸納原因在於經濟、政治和民生都一團糟,加上世紀疫症奪去299條人命及二十三條立法衝擊法治,香港核心價值似瀕臨瓦解邊緣,迫得市民上街吶喊表態,結果把歷史改寫。

目 前,香港形勢隱隱然與當年相似,例如經濟方面,熱錢湧港令樓股齊創新高,但本港貧富懸殊仍不斷加劇,政府執意推出5000個白表名額免補地價購買居屋,無 疑抵銷了「雙辣招」效應,令中小型樓宇價格持續上升,租金不斷增加,害苦了最水深火熱的基層市民。在這種情況下,一旦經濟逆轉就會負資產滿街,始作俑者的 梁振英必然成為眾矢之的。
政治和法治方面,問責官員、官方機構已出現「用人唯梁」情況;律政司要求法院就外傭案提請人大釋法,以解決雙非嬰兒問題,惹起法律界反彈仍無動於中,一切顯得肆無忌憚,絕不受民意影響;此外,親中人士不斷放口風為二十三條立法護航……。看來一場政治和法治風暴將會殺到。

至於民生方面,正如某位敢言的「梁粉」所說,目前政府是「講咗當做咗」,不斷把「做實事」掛在口邊,實質房屋和扶貧藍圖仍未落實,還攬着長者交通優惠的前朝功績去邀功,對改善貧窮問題卻沒有多少幫助。若《施政報告》沒有實質扶貧政策,恐怕連最擁護政府的一群都有怨言。

當 然,誰都不希望世紀絕症重臨香港,但今年有一個炸彈是2003年所沒有的,那就是民權的覺醒。這可以說是始於當年的七一大遊行,經過十年醞釀後已茁壯成 長。那種覺醒是來自港人渴求維護始於殖民地時代的生活方式——不是追求港獨,而是想堅守法治精神、廉潔制度、言論自由,以及一直追求的公義社會。因此,過 去數年有反高鐵、守衞菜園村、反國教、守護新界東北、不要水貨客等等,對於土生土長的新一代香港人來說,這裏不再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而是要守 護的家園;幸福的家庭不是單求賺錢和發展,當中還要有倫理公義,弱勢者要得到照顧,最重要的是,要有愛

梁振英本月中將會發表首份《施政報告》,據說建制派和泛民都積極提出意見,最終當然由長官意志拍板。身為小市民,只希望高高在上的行政長官聽得懂沉默的民意,不要把「與民為敵」當作「英雄氣概」。

社協「收錢變節」?

十年過去了,請香港人撫心自問,今天是否活得比當年更好?假如大多數人的答案都是否定,那麼在可見的將來,大有機會再來一次民怨總爆發;當世界愈亂,傳媒存在的價值就愈高,留守在這個行業才更有意義。

有指社區組織協會(SoCO,簡稱「社協」)收受巨額捐款後「變節」,拒絕參加元旦日倒梁大遊行。社協連日高調反駁,發聲明指《蘋果》報道失實,又指經過了解後,相信受訪兒童沒有說過「不介意特首講大話」。

社 協植根深水埗,專門服務基層市民,對於窮戶、新移民和露宿者來說,社協往往是最後一根救命草。該會利用有限資源照顧最多有需要的人,幹事必須靈活變通。社 協也搞過許多不同方式的遊行和抗爭,那種堅持和拚搏精神得到許多行家、尤其是新入行記者的認同;多年來,許多傳媒機構都落力報道社協的相關新聞,不少記者 還出錢出力,捐款之餘亦為社協義務採訪攝影,務求為基層市民出一分力。

套用梁振英式用語去形容:社協有否變節的問題,不是單純的去不去元旦遊行的問題,而是該機構無視特首的誠信問題,只看重民生議題就去挺梁,如同為了溫飽而犧牲社會公義。
原 本備受傳媒尊重的何喜華,替梁振英助選時的言行令不少記者側目,「代表作」是在電台節目為梁振英「申冤」,指他並非八萬五建屋計劃的主導者,還有幸獲左派 報章大篇幅報道。到去年立法會選舉時,何喜華又以「個人名義」支持建制派的蔣麗芸和田北辰,傷害了不少社協支持者的感情,甚至成為報章新聞,而「何喜華變 節」的說法早已不脛而走,缺席元旦遊行只是讓爭議順勢浮面而已。

社協有否變節的爭論點不在於小朋友說過什麼,而是社協幹事的立場是什麼。元 旦當天,商台節目主持人李慧玲與社協幹事施麗珊透過電話對話,施麗珊確實地說:「究竟佢(梁振英)係咪講大話,大家係未清楚;就算佢有時講錯嘢,但唔等於 佢而家要落台。……就算佢喺僭建有講大話,但我哋最關心佢喺民生問題上有冇講大話,之前係個人問題。」(真實對白)

幹事表達不清?

李慧玲揶揄施麗珊的論點「連民建聯都講唔出」,為這種邏輯感到很難過、很悲哀;施麗珊則抨擊節目主持人針對梁振英,「唔見你對曾蔭權咁嚴厲」,並堅持要給時間梁振英完成政綱,目前「看不到為什麼要叫他下台」。

真正令人傷心的,正是施麗珊這番話。

風波鬧大了,社協主任何喜華連日來接受採訪,為此解畫,聲稱收取捐款時沒有任何附帶條件,當初支持梁振英參選是基於他的基層和扶貧政綱;但對梁執政半年的表現感到失望,覺得他處理僭建時誠信有問題,並支持立法會啟動彈劾特首和不信任動議程序。

何喜華與施麗珊的論調相異,令人感到社協有「內部矛盾」。這個組織到底是抱着爭取民主信念為民生打拚,抑或為了窮人有飯吃就不要民主呢?難道民生和民主不能共存嗎?
筆者身為社協的支持者,對該會成為「梁粉」和親建制而感到痛心,但同時相信當中員工絕非為個人利益。傷心過後,願意給多一點點時間去觀察,只望社協只是表達不清,而非真正變節。

傳媒工作者

打個響指,回到香港一九八四

2013年1月7日

以下是一段四十後與八十後的對話:

「唱歌呀?條路好tough㗎!」

「所以我更加要試!」

「喺前面帶住佢吖……定係響後面back up佢呢?」

「其實我頂得住,仲可以行自己嘅路!」

那個四十後叫林子祥,生於1947年,歌手,人稱「歌隱」。那個八十後叫林德信,生於1985年,歌手,林子祥的兒子。林伯與林仔最近合拍了美國保健食品網GNC的廣告,墊底音樂是《邁步向前》。

《邁步向前》是半唐番港產片《英倫琵琶》(Banana Cop)的主題曲,歌與影都生於1984年,亦即傳說中「大阿哥」掌管一切之日,現實裏中英簽定香港前途問題聯合聲明之時。如今想來,歌與影都恍如隔世,不思量,自難忘,卻又無處話淒涼。

《邁 步向前》由林子祥作曲,潘源良填詞;曲很沉,詞很鬱,劈頭就是「今天的路,險阻滿途,爭取領前就要敢跨出腳步!你既似箭往前跑,我也只管拚命追,方向原也 是問號……」,如今想來,可謂當時港人的心情寫真,真到沒多久就出現移民潮,以至出現一個香港新人種,是為「太空人」。

《英倫琵琶》說的倫 敦唐人街發生一宗謀殺案,Banana Cop(黃皮白心探員)林子祥負責偵查,過程中威迫利誘縮骨香港仔泰迪羅賓協助調查,泰迪表面上合作,實際上快閃,於是與林子祥展開連場追逐,直至泰迪發 現比他更縮骨的香港仔死黨Robert陷害他,這才肯與香蕉神探阿Lam聯手破案。

如此劇情自有符號學的奇趣,救香港靠半唐番的訊息也呼之欲出,但同時又不忘自嘲,散發出惟有八十年代香港才會有的知識分子淑世情與幽默感。

事 實上,但看中英文戲名,已充分表現出箇中的矛盾統一。《英倫琵琶》就是被放逐到英倫的琵琶獨抱王昭君(漢人),「盡把哀音訴,嘆息別故鄉」,畢竟懷着一顆 中國心;但Banana Cop卻是黃面白人,恨不得把自己漂得白過米高積遜。港人這種既愛國又擁抱西方價值的矛盾,其實至今未統一。